美國AI行動計畫隱含的地緣政治經濟:從貿易戰、科技戰延展至AI基礎設施戰
2025年7月23日,美國白宮根據川普總統於2025年1月23日簽署的《消除美國在人工智慧領導障礙》行政命令,正式公布《贏得AI競賽:美國的AI行動計畫》(以下簡稱美國AI行動計畫)政策文件。這一份文件依據「加速創新」、「建設美國AI基礎設施」與「在國際外交與安全上領先」三大策略支柱,確立四大面向如下:
●「輸出美國AI」:由商務部與國務卿主導,向美國的全球盟友提供安全的全棧式(Full-Stack)AI出口方案,涵蓋AI的硬體、模型、軟體、應用與標準等各個技術堆疊。
●「加速資料中心建設」:加速資料中心與半導體廠房的建設許可流程,同時創立新的全國性計畫,以增加電工和暖通技術員等高需求職業人力。
●「促進創新與採用」:徵求私部門之意見,以刪減、解除管制有礙AI研發與部署的相關聯邦規則與規範。
●「維護前瞻AI模型的言論自由」:調整聯邦的AI採購準則,確保政府簽約的大型語言模型開發商,皆可確保其AI系統的客觀與中立性。
比較美國拜登與川普政府的AI政策方向(如表一),從政策脈絡來看,可以發現美國自2021年拜登政府時期開始,就將AI視為國家戰略,強調AI不僅能驅動創新,更影響國家安全、科技主權。然而,美國在2025年1月明顯發生了一個重大轉折,亦即川普撤銷《安全、可靠、可信賴的AI研發與使用行政命令》,轉向更為擴張性、海外競爭性的AI產業政策。除了降低美國對其他國家的AI技術依賴之外,更為重要的是強化「全棧式美國AI」的全球部署與輸出。
「輸出美國AI」是新的「產業外交」架構,強調與同盟國向外輸出「全棧式美國AI」
《美國的AI行動計畫》提出後90天,美國商務部更將此概念進一步深化,具體將「全棧式AI」的概念,形塑一個可對外輸出的美國AI解決方案,同時,也不斷強調美國可以與價值鄰近的國家,向其他國家(第三國)輸出美國的全棧式AI解決方案。
對此,有兩個層次的意義:第一,「輸出美國AI」並非單純產業、科技政策,它必須被視為是一種新的「產業外交」架構,這從它是交由美國商務部與國務院來作為主導獲得印證。第二,商務部主責執行,轄下的國際貿易管理局(International Trade Administration, ITA)負責產業動員工作。同時,亦與白宮科學與科技政策辦公室(Offi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olicy, OSTP)進行協作,兩者都具有極為濃厚的關鍵技術保護的意涵。換言之,「輸出美國AI」在關鍵技術的選擇與構成之中,具有高度的排他性,相關計畫也受到美國政府的監管。
推動機制方面,將主要由商務部向企業主導成立的「產業聯盟」徵案,產業聯盟提交的計畫書,內容須具體說明解決方案的AI堆疊(AI Stack)技術內涵、預計出口目標國家、建設與營運模式、資金需求與預期效益等,並承諾將遵守美國出口管制法規。在《美國AI行動計畫》接續發布的政策文件中,更明確說明計畫提出的解決方案,須至少涵蓋以下四個AI堆疊層次:
●硬體與基礎設施:AI加速晶片、伺服器、資料中心、雲端服務與網路架構。
●資料與模型:資料流程、標註系統、AI模型與系統。
計畫書完成之後,將交由經濟外交行動小組(Economic Diplomacy Action Group, EDAG)統籌,該小組由國務卿、商務部長和美國貿易代表共同指導,一方面將建立案件徵選機制,另一方面也將協助獲選的產業聯盟,籌措跨部會的相關支持措施。其中又以財務支持工具的設計較為特別,根據文件內容,美國針對獲選案件所提供的財務支持,將以募資與融資為主要方式,包括直接貸款、貸款擔保、股權投資、共同融資、風險保險與信用保證等措施,或也可能提供初期的技術支援與研究經費。
《美國AI行動計畫》已於2025年10月21日正式啟動,對外公開資訊徵求書(Request for Information, RFI),邀請來自各界的AI產業專家針對機制提出建議。將用於後續制度的設計與完善;另外,也正式發布AIexports.gov之官方平台,募集有意願參與計畫的海外買家與美國AI供應商,加速後續AI出口團隊(AI Export Teams)的組建,以及買賣雙方的媒合。
台灣產業可以財務可行性作為核心思考,積極、穩健地掌握AI基礎設施戰的機遇
在戰略層次之上,「輸出美國AI」象徵美國自「內部防禦」轉向強化「對外競爭」。放置在台灣如今的「產業北向」戰略之上,可以從以下三點來進行解讀。
首先,《美國AI行動計畫》與「輸出美國AI」政策,象徵美中地緣政治經濟邁向了新階段。美國藉由建構全棧式AI輸出架構,試圖在全球AI基礎設施的布局之上取得主導權,顯示兩國對抗已從貿易戰、科技戰,延伸至AI基礎設施戰。此趨勢反映出AI不僅是技術競爭,更關乎產業韌性與國際秩序重塑。理解這場競爭背後戰略脈絡,將有助於產業提前布局,並掌握其潛在影響。
其次,台灣在全棧式AI產業鏈具有關鍵地位,從高階半導體、AI伺服器、資料中心建設,到雲端服務與AI模型應用,均扮演重要角色。台灣不僅是美國指稱的「價值同盟」,更在AI基礎設施生態系中具備實質的產業發言權。若能結合自身在產業的優勢,積極參與AI基礎設施輸出計畫,台灣產業不僅可鞏固其在硬體端的優勢,也有機會拓展至軟體與應用層,進而在新一輪全球AI供應鏈重組中取得更具戰略性的地位。
最終,我們也必須瞭解到《美國AI行動計畫》所設計的融資與投資機制,亦代表其高風險的特性;然而,多數的台灣企業並不熟稔此一類型的國際合作。台灣企業應以穩健的財務可行性分析、市場需求作為核心評估要素,審慎觀察目標國(第三國)的政府支持程度、AI算力建設的實質需求。企業宜以動態配置的策略,兼顧風險控管與市場導向,確保投資決策能達成長期穩健與可持續發展的目標。